新国学网:朱九江《传家帖》卷的发现与广东书风的再考察_石楼-手卷-同治

编辑:陈小利 来源:荣宝斋
 

图一 朱次琦(九江) 传家帖卷 局部之一

  二〇一四年的早春时节,北京拍卖市场上出现了一件日本回流的书法手卷。它由两个部分组成,前面是一组诗赋的题目,多半是某书院、学堂或者书塾的“作业”,也就是和制艺、八股文有关的东西;后面是叔叔写给侄儿的几通信札,内容么,家长里短、日常吃食之外,就是长辈关心晚辈学习之类的。从岭南、广肇、番顺等地名看,书者即使不是广东人,至少也曾在广东寓居过很长时间。从提到学海堂、谭宗浚进士及第来看,这些墨迹是清末的产物。(图一)

图二 朱次琦(九江)画像(选自叶恭绰编《清代学者象传第二集》)

  熟悉广东书法史的鉴定家或收藏家,根据书法风格,也许一眼就能看出这部手卷出自朱次琦(九江)之手。但是,观风望气似的鉴定终究欠缺点儿说服力。通过考订手卷中所涉及的历史人物和事实,将之与“眼鉴”结合起来,不仅能凿定书写者,还原艺术品的价值,还让这部手卷成为了一个标本。历史人物和事实的认定,作品内容和文献史料的互证,书法家风格的形成和个性的特征,古代书画考鉴的几大要素,在此几乎都有涉及。与教科书所说几乎完全契合的考鉴流程与结果相映成辉,也使得这部手卷闪耀出更多样的光彩。(图二)

  朱九江是康有为的老师。康有为虽然对老师的书法推崇备至,但是,他的书风与老师似乎相去甚远。商承祚则对朱九江这位前辈老乡的书法成就颇有微词。要弄清楚这些问题产生的根源,必须对明清以来的广东书风做全面地梳理。而全面了解广东书风的面貌及其与中原、江南地区书风的关系,也有赖于并反过来有助于对古代书法史的深入探讨。这个过程中,首先需要理解,作为传统意义上的帖学大师,颜真卿的部分书法中实则具有浓郁的碑石意,颜真卿书学思想与后来的碑学最为接近。理解颜真卿对于书法的多重贡献,理解颜体书风的多样性,理解帖学对于颜真卿的继承与取舍,理解碑学之所以能兴盛是帖学中原本就包含有对于碑意的探索,是讨论得以继续的前提。康有为的书法其实更多的是根源于帖学。康有为与商承祚对朱九江书法的不同认识,缘于书法观念的差异。这种差异,仍在帖学范畴之内,因帖学家所奉的“家法”与其“固化”而起,是传统与变革视野下的冲突。

  哪怕是“书法简史”,也非本文所能承担之重。本文只是试图借考证佚名手卷作者的机会,通过阐述颜真卿与帖学以及碑学的关系,介绍一下自己对于古代广东书法与中国书法、中原书法诸方面关系的粗浅认识,很多地方连“择要而言”都不能做到,读者省知其大意即可。个人的这些认识体会,拔高些说,也算是观点,欢迎批评指正。为行文简便起见,除了本文的主角朱九江,其他古今贤哲,一律直呼其名而不用敬称。

  一

  划出一个时空圈

  即使一眼就能认出书写者是谁,面对无名氏的书法作品,首要的工作,仍然是看能不能从作品中“读”出它所属的年代。书法自身的时代风格,固然是断代的依据,然而,其书写内容是否具有“纪实性”,以及如何正确理解、解读这种“纪实”,更是科学鉴定必须面对,并予以合理解答的课题。如果足够幸运,能明确书写者的籍贯等重要信息,当然更好了。较之前半部分的诗赋题目,手卷中后半部分信札里的线索似乎要多一些,也更容易梳理。其中,以下拟称为《及第札》《志局札》《十九日札》的三通书信,将成为讨论的重点。

  《及第札》全文如下:

  “向在陈少伯霜馆中,《齿录》载胞伯龙韬,甲辰举人。此人未审系陈景濂之父抑是伯叔父?计其年,必逾耆艾矣。此次必因陈景濂会试牵率老夫,以至于此也。然亦□□功名有定,不可以人力争矣。番、顺各中五名,而首邑仅中三名,未免减免。然谭叔誉获售,则一以当千,不可以多寡论。惜玉生先生之不及见也。”

  图三 朱次琦(九江) 传家帖卷 局部之二

  “□山近来不知写字进境何如?从前笔底却亦清朗可喜,无讨厌处。□□词馆,亦有望也。”(图三)

  番、顺,即指番禺、顺德,皆属广州府管辖,故“首邑”应是指广州。

  检光绪《广州府志》卷四十一《选举表十·国朝进士》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甲戌陆润庠榜,南海(广州府附郭)有谭宗浚、刘廷镜、麦宝常等三人,番禺有姚礼泰、沈锡晋、梁肇晋、何子鋆(香山,旧属番禺)、金学献等五人,顺德有何崇光、黄玉堂、何其敬、杨凝钟、陈华褧(新会,旧属顺德)等五人,与《及第札》中所谓“番、顺各中五名,而首邑仅中三名”,正相一致。

  其中,俗称“榜眼”的一甲二名进士谭宗浚(一八四六——一八八八),历官翰林院编修、云南按察使、广西隆安道,撰有《希古堂文集》等。

  据《清史稿》《清史列传》《清国史》《谭先生墓碑》《谭君传》等的记载,谭宗浚字叔裕。不过,古人行文写字时,也许无心,也许别有来由,也许只是听音记字的臆度,往往有随手借用同音字的癖好。尤其是在涉及字号别称时,更会状况百出。民国《博罗县志》云“上界三峰西下五里为长沙巊(读如屻),以多粗沙故名。下为道姑田,石竦潭澄,松阴杉绿,谢里甫亟赏之,谭叔誉(宗浚)《看山集》以为何仙姑遗迹云。”检谭宗浚《荔村草堂诗钞》卷九《看山集》,有《云母峰下有道姑田是何仙遗迹》七绝一首。因此,《博罗县志》与《及第札》一样,它们所记之谭叔誉,就是谭叔裕,即谭宗浚。

  《近代名人小传》云:“宗浚承家学,读书学海堂,治经善考据名物,文工俪体,宏博在吴锡麒上。诗尤警拔,寄托高远……唐炯叹曰:‘少年文士,而能不畏强御,若斯人者,吾见诚罕矣。’”所以,《及第札》才会说:“谭叔誉获售,则一以当千。”这是对榜眼地位的推重,更是对学问人品的尊崇。

  谭叔誉即谭叔裕,即谭宗浚。那么,“玉生先生”显然就是谭宗浚的父亲谭莹。谭莹(一八〇〇——一八七一),字兆仁,号玉生,于书无所不窥,而尤长于词赋。强记过人,凡先哲嘉言懿行,与夫地方沿革掌故,纵隔时甚久,能备述其颠末,是学海堂学长兼粤秀、广雅等书院监院,撰有《乐志堂集》等。著名的《粤雅堂丛书》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才得以刻印行世的。谭宗浚是同治十三年的进士,而其父谭莹卒于同治十年。所以,《及第札》会说:“惜玉生先生之不及见也。”

  《及第札》应作于同治十三年。札中说陈龙韬是“甲辰举人”。同治十三年之后的第一个甲辰是光绪三十年(一九〇四)。中国的科举考试于光绪三十一年(一九〇五)正式停办,最后一次会试是光绪三十年的甲辰科,最后一次乡试是光绪二十九年(一九〇三)的癸卯科。因此,陈龙韬的“甲辰举人”不可能是光绪三十年考取的。

  同治十三年之前的第一个甲辰是道光二十四年(一八四四)。仍检光绪《广州府志》,其书卷四十六《选举表十五》,道光二十四年甲辰恩科乡试中式者中,有一位番禺人,正好名叫陈龙韬。同科中举的,还有“玉生先生”谭莹。假设陈龙韬与谭莹年岁相仿,到同治十三年时,差不多有七十岁,与《及第札》中所说的“其年必逾耆(六十岁)艾(五十岁)”相符。

  《番禺县文史资料》第十期有一篇《禺山武举陈大元》说:

  “清代武举陈大元,番禺石楼乡人,好武术,练武之余亦潜心读书。工诗、乐,喜唱昆曲。……陈大元的儿子陈龙韬,道光甲辰举人。当时石楼乡曾征集《石楼八景》诗,共征得律诗七千多首,为番禺诗坛盛事,由陈龙韬等人选刻一百九十首,附有摘句配图,并由张维屏评定。”

  这个陈龙韬,应该就是《及第札》里那位陈龙韬了。民国《番禺县续志》卷二十一《人物》有陈景鎏,《番禺县文史资料》第十期《石楼镇历史人物简介》等当代书籍中的陈景鎏传基本上都是据此改写的。综合起来,大略如下:

  陈景鎏(一八四四——一八九九),初名景濂,通籍后改今名。字蚧徽,号翊溪,石子头乡(今石楼村)人。武举陈大元孙、举人陈龙韬侄。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乡试第二名举人。光绪六年(一八八〇)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编修。景鎏家世务农,素娴农事,居近水,堤堰薄,台风时多溃决。景鎏为之增高疏浚,得以无患而岁常有盈。任职词馆本属清闲,唯闭门读书,对亲贵者无所干谒。侍御安维峻谏慈禧太后,获罪戍边。景鎏卧病数月,闻之矍然起,亲送且厚赆之。素不喜奔走权门,故在翰林院十多年,不获升迁。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八月,充顺天乡试同考官。翌年议叙得道府,赏加盐运使衔。二十五年(一八九九)九月,授福建兴泉永道。十月,将出都,得寒疾,误服药而卒。年五十六。

  显然,这位陈景鎏就是《及第札》里的陈景濂。

  《志局札》全文如下:

  “入志局可问孟葵世伯,志稿皆发刻未?何日可以刷印?本年内可以通派否?渠以何时还也?”

  《清人室名别称字号索引》中没有“孟葵”,但有李徵霨字孟夔者。检前引光绪《广州府志》,卷首的分纂中,正好有一位“举人内阁中书衔高要县教谕李徵霨”。正如谭宗浚的字应该是“叔裕”,而《及第札》《博罗县志》等写作“叔誉”一样,李孟葵无疑就是李孟夔。

  《广州府志》有光绪四年(一八七八)史澄、光绪五年(一八七九)仲春冯端本序,因此,《志局札》也应该写于光绪五年前后。

  从以上的考察中可以得知,佚名手卷的书写者生活在清代后期,是广东人,或者,至少曾在广东寓居过很长时间,熟悉广东(广州)本地风土,与本地名人多有交往,应该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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