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学网:以艺术触摸"无限":蔡国强艺术个展印象

有奥运开幕式这样的国家行为来广而告之，加之“我想要相信”这个充满悬念的展览标题，蔡国强艺术个展上所集聚的人气是可想而知的。要说在北京大大小小的艺术村落里，几乎每天都在举办着形形色色的当代艺术展，但是以如此规模和背景（美国古根汉姆博物馆）进驻中国美术馆的却只有蔡一人。因而对看惯了美术馆传统艺术展览的观众而言，不免生出这样的疑问：艺术可以乱搞吗？这个问题其实在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上已有答案，但是近20年文艺主流意识形态对它的隔膜又使之变得陌生起来。不过，如今的问题已转换成：艺术的边界无疑已被拓得很宽，既然它什么都可以做，那么“搞”成什么样才叫艺术呢？蔡氏既是如此成功的国际性艺术家，不是可以给出一个效仿的标准吗？ 

    横跨大半个主厅内的《历史足迹——脚印》是前不久在奥运开幕式上焰火燃放设计的草图，也是蔡氏最有代表性的艺术类型——火药画的作品。20多年前，他自创用火药燃烧后在画面上留下的痕迹来作画，这个画面变得越来越大，直至变成以天、地为画布的大型爆破项目。展厅内的大屏幕录像反复播放着蔡氏在世界各地所做的各种名目的爆破：“飞龙在天”、“炸台北国立美术馆”、“为万里长城延长一万米”、“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上的蘑菇云”、“为外星人所做的计划”、“地球也有黑洞”……其标题所带出艺术家的关注点是太空、宇宙及无限等看不见的精神领域，而非日常所见的凡尘俗世。常有许多人围观这宏大的场面，与普通的爆炸相比，它有清晰的理念，明确的意图，有足够的时长和设计的路线并富于高科技含量，又有不可完成的风险以及很多的不确定性，它更像是一个项目，实施起来需要艺术家兼具组织、经营、宣传、行销及现场控制的多种能力。爆炸的现场转瞬即逝，其气势和效果当以刚刚结束的北京奥运会焰火表演为最。这种爆炸的副产品也是火药画的一种，由于尺幅巨大，它看上去与近年来国画界兴起的抽象水墨相似，但它是典型的“行动绘画”：画家根据造型撒火药粉、压石块、砖头等——画家点火——众人灭火，无异于一场表演，燃烧的偶然性决定了画面的不可复制性，怎么看都像是承接了抽象表现主义的余绪，美国人怎能不喜欢呢？ 

    正是由于这样的隐因，其中的一幅“为APEC作的计划”在2007年底的香港佳士得秋拍会上创造出了华人当代艺术的天价记录（7424.75万港币）。不过，诸多的火药画面却抵不上录像展示的蔡氏的作画过程那样有吸引力，在那些已经凝固化的画面前想像一下现场吧，尤其是点火之后期待的瞬间兴许会很迷人。 

    幸好蔡氏的装置带给观众以现场满足感。草船上插满的数千支箭、悬挂着插满光电箭柄的汽车，以及99只等大的狼奔袭的姿态使美术馆里充盈着一股躁动的能量。曾是舞美设计出身的蔡非常善于营造一种戏剧化的空间，使得来到和穿过这个空间的人得以与现实短暂的疏离，进入到了陌生化的历史情境中。诚然，观念艺术在当代艺术的共识是一种智力的较量，蔡氏在这方面的“策略”可谓技独得妙处，他懂得利用恰当的时机提供相应的手段，比如在中国崛起及中美文化冲突的语境下推出《草船借箭》；在反恐成为全球共识之际推出《汽车爆炸》；面临德意志银行的委托时他选择群狼撞墙的意象，从侧面凸显了德意志民族所擅长的理性反思和冷峻气质。但是当我们面对蔡氏的作品时，假如不能有一丝情感的触动，那恐怕就不叫艺术了。置身于勇敢、盲从的狼群中，逼真的狼不再使人害怕，却让人类获得审视自身的机会。设若那艘船不是从故乡泉州海滩上被遗弃的角落里搬来，不是插上中国古代方式的战箭，它可能无法激起国人如此亲和的感受。在《什么都是美术馆》中，泉州一个被废弃了的龙窑上的砖被一块块拆下来，小心运到日本某一个县的林场里，然后请泉州的造窑师傅给与复原砌成原来的形状，此时的龙窑已失去了烧造瓷器的功能，而是成为一座小型的美术馆，形制与当地的自然风光相和谐，功能上又为当地人提供了一个精神空间。变废为艺、因地制宜，蔡氏在材料的选择上有对故乡草根的迷恋，更有对中华风物的借喻和转化，喝中药、看风水、观看国画山水画表演，种种手法为身处全球化的我们提示着本民族文化的尊严。有时，这种手法又充满着艺术家的浪漫机趣，在《历史的河》中，有不少人坐在羊皮筏子上，划桨一周，甚为开心。又如有一年，蔡氏驾驶着一艘中国船在威尼斯河上驶向威尼斯双年展艺术馆，船上装着中草药，题为《马可·波罗遗忘的东西》。 

    从1985年至今，像蔡国强这样空前成功的华人艺术家成长的土地不是本土，而是日本和美国，这是颇值得回味的。恰恰是在日本，蔡国强回到了中国的过去，日本人确认他的“火药”方式是比所谓茶道、花道、书道等要强大得多的足以与西方对抗的有力方式；而美国则极大地拓宽了他的视野，引发出他对国际意识形态及文化冲突的历史性思考。蔡氏的暴力狂欢仪式与西方艺术的解构性十分相似，但提出了新的方法论，并且他的“流动、瞬间及爆炸”又带给当代艺术另一种世界观，其影响力大到艺术家既可以以荣誉的身份集举国之力来实施他的作品，又可以由美国最具实力的现代艺术博物馆出资为他举办世界性的回顾展、巡回展，国际意识形态的沟壑就这样在艺术的魔法下被填平了，这匪夷所思之处大概就是我们将要相信的事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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